在当下文化消费日益注重沉浸式与交互性的新一轮发展浪潮中,悬疑推理文化也正经历着从传统文本阅读、影像观看向多元体验形态的行业转型。张小猫作为横跨小说、影视、综艺及线下实景娱乐的创作者与经营者,他本人之于国内悬疑推理行业的参与方式与身份归属非常多元。换句话说,其经历本身便折射出中国悬疑推理行业生态的丰富性与复杂性。

他从传统推理杂志创作短篇小说“出道”;近年来通过《逆时侦查组》系列,娴熟地将“时间循环”这一科幻设定与传统的悬疑推理元素相融合;更通过参与《明星大侦探》的编剧工作,深度介入到推理综艺这一新兴娱乐形式的塑造之中;同时,作为一线剧本杀店主,他又身处行业前沿,目睹并参与着这场由年轻人主导的、强调线下社交与角色扮演的推理游戏变革。

对于推理小说、影视剧、综艺节目乃至剧本杀而言,源源不断的创作者、优质的作品和高水平的创意始终是行业持续发展的核心动力。

张小猫曾出资主办过“第一届中国原创推理星火奖征文比赛”,加上同一时期中国推理小说研究者华斯比出资的“华斯比推理小说奖”,以及面向中国长篇推理小说新人的“QED推理小说奖”等民间推理文学奖项的陆续创办,其奖金额或许并不高,资金和奖项在连续性方面也难以称得上稳定,但其共同目的都在于保护和培养中国悬疑推理文化的创作与发展源头。今日星星之火,未来或许会成就燎原之势,我们期盼着。

“时间循环”和悬疑小说天然相配

南方周末: 你的《逆时侦查组》系列的第一部《凶手何时来访》,将“时间循环”作为小说核心的情节设定之一。关于“时间循环”,我们其实并不陌生,从比较早的欧美电影《土拨鼠之日》(1993)、《罗拉快跑》(1998)、《恐怖游轮》(2009)、《源代码》(2011),到近几年的爆款国产剧《开端》(2022),都属于这方面的作品。你为什么会想到把“时间循环”作为自己长篇小说的主设定?

张小猫: 我自己平时确实比较喜欢看这种带有一点科幻或者说幻想题材的作品,你所说的这几部影视剧我也都看过。比如《恐怖游轮》,我印象就很深刻,开始我以为它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恐怖片,后来发现它在其中加入了“时间循环”的设定,就让整个故事变得非常有意思。这和《土拨鼠之日》一类经典的“时间循环”电影还不一样,它不是很明显地给你一个“时间循环”的设定,而是在讲故事的过程中慢慢引出这个概念。这些作品看得多了,我自己也会产生一些想法,就是如果让我来写,我会不会想出什么新的点子,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后来我就开始构思《逆时侦查组》这个系列小说了。

后来在各种科幻小说和影视作品中被反复书写,渐渐为广大读者和观众所熟悉。我们刚才提到的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时间循环”作品也都是以影视作品居多,你会不会觉得影视媒介在表现“时间循环”这个概念时会更有优势一些?

张小猫: 确实,比如说在游戏里,通过一个场景的重复出现就可以表现“时间循环”了;包括影视作品,也比较容易把“时间循环”的设定讲清楚;但在小说里,可能就要通过写相同的场景或者情节来告诉读者这里发生“时间循环”了,这难免就会产生重复感;但作者为了说清楚这件事,有时候又不得不重复,如果重复的部分写得太多,读者还会怀疑你是不是在灌水。整体上来说,视觉化的、影像化的方式肯定是更容易表现“时间循环”的,而文字表现就不会给读者带来那么大的惊喜感或者冲击感。

南方周末: 我也觉得影视在表现“时间循环”的时候更有它的便利之处,一组相同镜头的重复快剪,但小说中重复写两遍就会让人感觉有点枯燥,这可能也和文字媒介是线性的组织方式有关系。

除了“时间循环”之外,我觉得你在小说《凶手何时来访》中的另外一个核心设定就是“蝴蝶效应”,也就是说你小说中的“时间循环”,多少会有一点变化,而一点小小的变化后面又会引发出很大的不同,最终影响到故事走向和人物命运,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小猫: “蝴蝶效应”也是现在大家比较熟悉的一种设定,我之所以在小说中采用这个设定,是想为小说中的推理情节服务。刚才说的“时间循环”这个设定和悬疑小说可以说天然相配,但我自己是写推理小说出道的,还是想要在小说中加入一些比较本格的、推理的元素。所以我就在每次“时间循环”之后的时空里设置一点“蝴蝶效应”的情节,让每次循环后的世界在细节上有所不同,这样主角就可以根据这些细节展开推理和调查。

南方周末: 关于你小说中的“时间循环”设定,我觉得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对于很多类似题材的作品来说,主角发现“时间循环”现象本身,并试图逃离循环或利用循环,就已经足够成为小说中最大的悬念了。但在你的小说里,“时间循环”只不过是一个初始设定,小说主角路天峰一登场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拥有“时间循环”的超能力,并且掌握了“时间循环”会不定期发生以及一旦循环就是五次这些基本规则,为什么会采用这种写法,是有意在避免重复或者说“反套路”吗?

张小猫: 怎么说呢,你刚才说的主角发现循环—感到震惊—摸索循环规律—适应或走出循环,这是一套比较经典的模式,但现在大家平时上网、看剧,对这类设定多少都有所了解,甚至只要在小说里提到“时间循环”四个字,很多读者就可以把剩下的东西“脑补”出来。所以我觉得读者再看到这些情节,可能就不会有太多的惊喜,那我不如干脆把这部分简略带过,直接把“时间循环”作为初始设定来使用。

南方周末: 就是我们说“时间循环”这种来自虚拟世界(小说、影视、游戏)的阅读或观看经验,在今天其实也已经成为我们现实世界经验的重要组成部分了。是不是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你小说里除了男主角之外的普通人,在得知男主角拥有这个超能力后,似乎也只是短暂的震惊,然后很快就会接受这件事。

张小猫: 对的,我觉得在早期大家对这个设定了解还比较少的时候,作者就需要多花一点笔墨去做铺垫,现在就没有必要这么写了,我小说里的其他角色也都是平时会上网和看剧的当代普通人嘛。

南方周末: 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我们把“时间循环”本身看作是一种类型写作传统,相当于大家都在这个传统中前赴后继地创作。你的《逆时侦查组》四部作品连续看下来,可以说是把关于时间的设定“玩”到了极致,比如第一部的“时间循环”、第二部的“时间穿越”、第三部的“时间死锁”,以及第四部的“双时间”,我的感觉是你小说中的时间设定是越来越复杂,有没有考虑过太过复杂的设定条件有可能会影响到故事情节的流畅度?你是如何在其中做平衡和取舍的?

张小猫: 在写这个系列小说之前,我就给自己定下了两个原则和目标:一是每部作品必须使用不一样的时间设定;二是每部作品中的时间设定都要足够简单、清晰,必须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清楚设定的核心内容。当然,由于小说的情节到后来是越来越复杂,读者理解后面两部小说(《拍卖时间的人》和《命运突然交换》)世界观的门槛也会有所提高。但我想它们对于今天的读者整体上来说还是不难理解的,并且你如果按顺序一部部读过来,在阅读的同时也可以逐步适应里面越来越复杂的世界观。

至于你所说的创作难题也确实存在,就是如果设定太复杂、烧脑,少数硬核读者可能会非常喜欢,但一般读者就很容易因此丧失掉阅读故事本身的爽感;如果设定太简单、陈旧,又无法引起读者的兴趣。甚至我在小说第三部中关于“时间死锁”的设定,具体运用到故事中就还是有点复杂。同时我自己写的时候也会经常忘记各种细节,比如前文交代过某个人在某个时间点具体在干什么,这就很容易出现情节上的BUG。最后编辑看稿时也会和我反复确认,生怕我把情节给写错了。

《明星大侦探》让我在写作中会更多考虑读者的感受

南方周末: 接下来就聊聊《明星大侦探》这档综艺节目吧,作为国内推理类综艺的顶流作品,《明星大侦探》也带动了后来一系列同类型节目的出现,比如《密室大逃脱》《女子侦探社》《名侦探学院》等等,我知道你在这个节目里做过编剧,我很好奇作为推理类综艺节目的编剧,那是怎样一种工作方式?

张小猫: 我主要是在节目第三季时加入了编剧团队,后来在《明星大侦探》第四季以及湖南卫视版的《我是大侦探》中参与过一些编剧工作。整体上来说,《明星大侦探》的编剧属于团队集体作战,一季节目里挂编剧身份的人可能就有十来个,很多时候导演也会参与到编剧工作之中,几乎所有剧本都是大家头脑风暴的结果。

比如我们第一次开会,其中有的可能故事背景很好,有的是某组人物关系很有意思,有的是某一个密室诡计很有新意,群策群力。形成一个新的故事。所以我说这里面的故事和剧本都是大家集体创作的结果,起码在我参与的那几季节目中,不管是多资深的编剧,

南方周末: 所以充分的讨论在整个综艺剧本的创作过程中是特别重要的。

张小猫: 对的,我之前参加过一些影视编剧的项目,讨论也很充分,但几方彼此间势均力敌,谁也定不下来最终的方案,最后相互妥协,反而是把各自最糟糕的东西都融合到了一起,结果自然是一塌糊涂。我觉得充分的灵感碰撞、头脑风暴很重要,而最终有人决断也很重要,有时候必须要敢于做取舍。

张小猫,悬疑推理小说作者。2008年出道创作,曾任《明星大侦探》和《我是大侦探》编剧,创作的科幻悬疑小说《逆时侦查组》系列第一部《凶手何时来访》被改编为剧集《不眠日》。除持续创作之外,还在广州经营一家剧本杀店。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 作为《明星大侦探》的观众,我觉得其中有两个可以观赏的层面:一个是案情推理本身,另一个就是明星玩家的展示和彼此互动。作为节目编剧,你们是主要负责写第一个层面,还是也会参与到后一个层面的设计中?

张小猫: 其他综艺我不了解,但起码对《明星大侦探》来说,因为我是在现场看他们拍,嘉宾们的推理过程和临场反应,90%以上都是真实的,并没有所谓的表演剧本。比如我特别喜欢其中第三季第一个案件《酒店惊魂》,那是《明星大侦探》第一次采取实景拍摄——之前都是在棚里搭景拍——那次我们真的找到一个废弃的酒店,在里面进行拍摄,整个故事也有一点恐怖风格,你能感觉到嘉宾们当时害怕的反应都是比较真实的,有时候叫声把收音的麦克风都喊炸了,这些都不是根据剧本表演的。

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比如有一个案子的关键线索是藏在墙上小洞里的东西,原本计划它要在很后面才会被侦探发现。但一个嘉宾不小心撞到了墙板,道具自己就掉出来了,这时候我们就只能把它先塞回去,等到后面剧情发展到这里时,再请嘉宾“发现”这个线索,摆一个发现的惊讶表情,当然这都属于小概率偶然事件了,基本可以被当成节目花絮来看待。

南方周末: 除了你说的这种意外“事故”,作为一档推理类节目,那会不会出现某一集嘉宾就是推不出来,或者很快就推出来的意外情况?

张小猫: 一般来说不会,一方面,参加《明星大侦探》的嘉宾都是经过仔细挑选的,大家基本上都比较了解这一类游戏,就是在正式录节目之前,我们都会举行好几轮的工作人员试玩,我自己也参加过试玩,通过试玩,来反复检验故事节奏的合理性以及其中会不会出BUG。

当然你说会不会出现嘉宾突然卡住这种特殊情况,那也是有可能的。有时候线索就放在桌上,但嘉宾就是“灯下黑”,没注意到,游戏进行不下去了,这时该怎么办?就和我们平时玩搜证类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一样,有时候也会卡住。这时店家会通过对讲机稍微给一点提示,比如“注意下某某人的书桌”。经过这样的提醒,大家基本上都可以顺利找到线索,解决问题。但整体上来说,这种提示的情况是非常少的。

南方周末: 那作为节目编剧,你觉得写推理综艺,和写推理小说、推理影视剧,有什么区别?

张小猫: 我觉得写推理综艺的难点在于:如何让推理过程本身在镜头下可以被很好地呈现出来。比如我写一个诡计,想法可能很不错,但最后拍出来就是嘉宾在草稿纸上不停地做题,这作为节目来说就不够好看。又比如我以前写小说,用钓鱼线、口香糖、冰块设计密室机关,不用太考虑它在现实中的可行性,也没有读者会实际做一遍来验证这件事,但写推理综艺,我就需要让它实际可行,能够在现场重现,不能太过异想天开。

另外一点就是相比起写推理小说,推理综艺是一个复杂得多的系统性工程,各个环节必须都配合得很好,节目效果才能最终呈现出来。

南方周末: 会有什么特别好玩的推理小说中的诡计或手法,通过综艺节目被视觉化地呈现出来吗?

张小猫: 有的,比如在湖南卫视版《我是大侦探》编剧和拍摄的时候,我们提交了一个建筑诡计,就是整个房屋会转,当然为了一次节目录制,真的去做一个会转动的房间成本还是太高。后来导演组就把房间内的圆形地板设计成会转动的,地板转动之后会暴露出下面的地道。节目录制时,嘉宾们通过推理发现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谜团,说除非房间中有秘道,否则就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后来当他们真的打开密道时,脸上震惊的表情非常真实,节目效果也很好。

南方周末: 听你的描述,有一种绫辻行人“馆系列”终于在现实中落地的兴奋感。

张小猫: 还有一集,你扔小钢珠进去它会朝向房间的某个角落聚集;但又不能是那种明显的坡度,一般从里面走过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地面倾斜角度的问题。节目组为此也是做了无数次调试,才让小钢珠最后可以顺利滚到我们指定的地点,实现想象中的诡计。

南方周末: 经过这段推理综艺编剧的经历,你觉得对你写推理小说有什么影响吗?

张小猫: 最大的影响可能就是我在写作中会更多考虑读者的感受。以前我写小说,特别是给杂志写短篇,主要还是顾着自己写得爽,现在写小说就会更多考虑到读者,比如他在这里能不能看到我铺排的线索,会不会产生理解上的歧义,以及我的解答够不够清晰,等等。

我以前写小说还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不喜欢修改,但现在我会在写作时带入读者的视角去思考,会反复修改我的小说。比如写《逆时侦查组》时,编辑一个月前问我写多少字了,我说写了10万字,过了一个月她再来问,可能就剩9万字了,这期间我就是在不断地修改作品。

剧本杀场景。受访者供图

剧本杀行业的“野蛮生长”

南方周末: 除了担任过《明星大侦探》的节目编剧之外,你还在广州线下经营着一家实体剧本杀店,能为我们介绍下“剧本杀”这个行业吗?

张小猫: 剧本杀在国内的兴起,大体上就是近十年左右的事。其中“推理本”的流行,最初和《明星大侦探》节目的影响与带动都是密不可分的,而这个节目第一季的推出时间正是在十年前(按:2016年)。不过发展到现在,剧本杀基本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行业了,和综艺节目之间就没有那么大的关联了。

南方周末: 据我所知,除了“推理本”之外,还有很多比如“情感本”“欢乐本”“机制本”等等不同类型的剧本杀,“推理本”是其中的主流形式吗?

张小猫: 在行业刚刚兴起的时候,“推理本”的确是主流,这类剧本杀的基本玩法就是大家进行角色扮演,然后一起推理破案找凶手;后来出现其他类型的剧本杀,比如你刚才说的,以谈恋爱为主要题材的“情感本”、类似于聚会游戏大家纯玩闹性质的“欢乐本”,以及更接近传统桌游形式的“机制本”。

其中从商业利润上来说,最赚钱的应该是“情感本”。因为对于“推理本”来说,除了极少数的作品可能存在不同种结局之外,大多数都只是一次性消费,玩家通常不会花钱解两次同样的谜题;但在“情感本”中,玩家可能会因为喜欢某个角色而反复消费,用户黏性非常高。有时候甚至不只是一刷、二刷的问题,我曾经听说有玩家因为喜欢某个剧本角色,就把全城所有的这个本都玩了一遍,然后比较不同门店的游戏体验以及NPC(non-player character,非玩家角色)的表演风格。

南方周末: 就是玩家因为特别喜欢剧本中的某个人物,或者是这个人物所处的情感关系,所以会想要反复在游戏中扮演这个人物?

张小猫: 对的,有时候甚至是因为喜欢某个DM(Dungeon Master,游戏主持人)或NPC本人,会反复来玩。

南方周末: 这让我想到最近上映的一部剧《轧戏》,讲的也是这方面的情节。

张小猫: 以前玩“情感本”,可能是男女朋友一起来;现在一方角色经常需要由店家提供NPC扮演,店家为此也要多请几个DM或NPC来满足玩家的需求。我的感觉是这更接近于社交需求和情感需求,而不是传统的游戏需求了。游戏中的NPC更多承担了玩家的某种情感寄托,甚至最后发展出“恋陪”(恋爱陪伴)这样的分支行业。

南方周末: 我很好奇“剧本杀”这个行业的运转形式是怎样的,比如我是一个“推理本”作者,当我写好了一个本子之后,要经过怎样的流程才能让我的剧本进入到你的店里被玩家消费呢?

张小猫: 其实和图书出版有点像,当你写好一个推理小说想出版,肯定要找出版社。在剧本杀行业里,有一个环节或者说行当就叫“发行”,作者写好剧本就把稿子投给“发行”,通常一个“发行”同时自己也会经营一两家剧本杀门店。“发行”拿到稿子之后,就会做审稿,甚至组织内部试玩。如果“发行”在这个过程中觉得剧本有问题,也会联系作者修改,直到他们觉得这个本子改得没问题了,就会联系作者签约。

然后“发行”就会定期拿着他签约的剧本去参加“展会”。前两年剧本杀行业最火爆的时候,一个月可能就有两三场全国性的展会,各地的店家和“发行”都会来参加展会,在展会上体验各种剧本,然后店家决定是否购买,以及和“发行”约定发货时间。

南方周末: 为什么不是现货交易,而是采取预售形式?

张小猫: 很多参加展会的剧本杀不一定是最终稿,有时候写了六七成就可以来参加展会,当店家决定购买并付钱之后,“发行”就会承诺一个月或者三个月内发货,

南方周末: 所以一个剧本,同时会有很多店家都要购买,卖的数量越多,利润越大。

质量比较好的剧本,他们会采取在一座城市中限定发售数量的策略,就是所谓“城限本”。比如一个剧本,在上海只有20家剧本杀店可以拿到,全上海可能有上千家店,大家就要竞争。

南方周末: 这么说剧本杀的市场好像是一个创作方导向的市场?有好的剧本,店家就要彼此竞争来买这个剧本。

张小猫: 对于特别高质量的剧本来说的确是这样,想要获得这个剧本的店家要拥有一定的准入资格。而剧本杀店家拿到一些好的“城限本”,也可以成为他们吸引顾客的品牌优势。就是某个剧本,附近只有在我这里才可以玩得到。

当然,这只是剧本发行方和店家之间的关系博弈。在剧本卖出之后,“发行”、作者,乃至“总监”会进行一轮利润分配,其中就经常涉及“大发行,小作者”的情况,当“发行”很有市场门路,碰上的作者又是一个刚出道的新人,这时候“发行”可能就会要求更高的提成。在目前国内剧本杀行业中,“发行”的话语权还是比较大的。

南方周末: 听起来确实和出书挺像的,出版社和作者签稿酬或者版税的时候,也是知名作者版税就更高一些,新人作者版税开始可能就稍微低一些,也存在一个相互博弈的过程。包括你所说的展会,也有点像书展,或者图书订货会。只是图书最后是B2C(企业对消费者)的,而剧本杀展会是B2B的,店家把剧本买回去,还得在玩家那里再进行一轮推广和销售。

张小猫: 大概是这个意思。不过剧本杀因为是新兴行业,这几年发展又非常迅速,所以也会有一些行业乱象,比如同行盗版,原本卖几千块的剧本,网上盗版的可能几块钱就可以买到,而剧本杀店往往又分散在全国各地,作者或“发行”的维权和追责成本会很高,通常只能是道德谴责或者同行抵制,说实话,实际效果也并不明显。

南方周末: 我在推理小说作者群体中经常听到的另一个抱怨,就是某某推理剧本杀又抄袭了他的小说手法或诡计。

张小猫: 这个问题也确实存在,还是那个原因,剧本杀行业发展时间太短,还没有培养、积累起一批自己行业内成熟的作者——我们写过推理小说的人都知道,想出一个原创的诡计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而剧本杀的市场需求又这么大,每个月都需要很多新的推理本,但全行业会写推理的人就那么多,写不出来怎么办,最终就容易导致抄袭现象的出现。

甚至还有一个行业内开玩笑的说法,叫“拼好本”,就是吐槽一个剧本杀,只不过是把之前A、B、C三个成功的剧本杀改头换面,重新拼装、组合到一起而已。

张小猫: 抄袭只是问题之一,行业更大的问题还在于相互间的模仿。第一个设计出“三刀两毒”或者“记忆转移”的作者还是很有创意的,市场证明他也确实成功了。但问题是很快就出现了成百上千个这种模式的跟风者和模仿者,这当然算不上抄袭,但却对最初那个创作者,以及广大玩家们来说,都无疑构成了一种伤害。

对于“推理本”来说,另一个问题——或者说发展的歧路——就是剧本越写越复杂,有时候太过复杂的设定、诡计和逻辑,让玩家玩起来就和考试做题一样,拿着草稿纸一算就是好几个小时。这样的剧本可能会受到某些重度硬核玩家的喜爱,但对新人玩家就很不友好,而市场上面对新人玩家的好剧本也是越来越少。就连最接近传统推理小说的那种“找凶手”模式的剧本杀在当下也越来越少了。

而无论是剧本同质化现象,还是越来越复杂的设定,结果都是对新人玩家或轻度爱好者不够友好,导致这一类消费者数量近几年明显在减少。很多剧本杀店,来来回回都是靠一些重度玩家或熟客在支撑。

南方周末: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如果店家主要靠重度玩家支撑,那么他们购买剧本的时候也势必会更倾向选择这类玩家所喜爱的“硬核本”,这样就更不利于吸引新玩家了。对于一个处于高速发展过程中的新兴行业来说,这么快就陷入自我封闭化的怪圈,是很不利于行业本身继续向前发展的。

张小猫: 可能还是行业发展太快,对于创作者一方来说,没有时间和心思沉淀下来,慢慢修炼内功,反思创作本身;对于消费者一方来说,也有点过于追求“新作品”,我经常遇到玩家说只玩新本,不玩“老本”——在他们口中,三个月之前出的,可能就已经算是“老本”了。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战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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